2017.09.07 更新

　　電影《風聲》與原著小說有多處不同，許多看過電影與小說的人，最後都會偏愛電影，由此可見其改編成功之處。我喜歡從細微卻可以傳達意境的地方談起：電影將原著中的人名「顧小夢」改為「顧曉夢」，根據這點，導演或演員並未多做說明，也未有人去剖析，我注意到了，因為相較於「顧小夢」，「顧曉夢」讓我聯想到李商隱「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更能表現出一種晦澀的、隱藏的、不好說的情感，又或是身分，電影或許是為了因應將關鍵人物「老鬼」的角色從小說中的李寧玉改為顧曉夢，所以才會有此改變。
　　小說表達信仰的偉大以及堅定，是透過「老鬼」的犧牲，但電影卻鋪陳得更多，藉由對「老鬼」及「老槍」的酷刑，來傳達一種視覺上的的刺激，以及「老鬼」在電影結尾時所說的遺言（註一），在許多地方都添入了感性成分，我想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看完電影後不是熱淚盈眶就是長時間的惆悵，而這些元素再再加深其為了強調信仰重要性的張力。反觀小說，文字中少有感性的表達，多注重於懸疑氣氛的營造及疑點的引導，感性及情感的部分卻沒有著墨太多，在我看來，十分可惜。
　　在傳遞訊息方面，小說是以「藥丸殼子」、李寧玉畫中的「小草長短」來傳送組織訊息、行動。電影中，則將密電隱藏在公部欄上的彩票廣告、香菸和繡線式的摩斯電碼，以及另一種被受懷疑的唱曲方式。在這一部分，作者麥家所設計的方式或許不比電影中的精彩與多樣，但卻十分合情合理，這可讓我見到作為知名暢銷懸疑小說作家在寫小說時的精細之處，不管是傳遞方式、時間、地點，都讓人覺得十分順暢，不會有所質疑。電影的唱曲方式，或許可以用來確認敵我身分，但若是傳遞訊息，恐怕有點牽強，每首曲子都有固定的曲調，若要改變其曲調或是讓曲調成為某種固定的訊息，連原著作者麥家都認為用這樣的方式來做為傳遞途徑不妥，若能成功，可能性也十分渺小。
　　在刻劃情感的部分，最主要就屬李寧玉和顧曉夢之間，究竟是情同姊妹，還是同性戀情？這都在網路與現實生活中被受爭議。電影因為有演員的動作、台詞，背景燈光的搭配來做詮釋，自然會比小說還要更引人入勝，但小說在內容中也有不少令人感到曖昧的地方，例如在小說上部東風第119頁：「王田香發現顧小夢對李寧玉特別好，當面和背後都在護著她：『尤其是剛才，喝多了酒後，看李寧玉的目光都含情脈脈的，很曖昧。』肥原聽罷，故作嚴肅：『莫非你想告訴我，她們在搞同性戀？』」以及在上部東風第155頁：「說到李寧玉是不是老鬼的問題，顧小夢又是滿嘴怪談——顧小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共匪，但我希望她不是。白秘書：嘿，為什麼？顧小夢：因為我喜歡她。」在下部西風第217頁作者採訪年老的顧小夢時又寫到：「老人家甫一坐定，便吩咐陳嫂打開盒子，讓我上前去看。我看到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和一把斷齒的破梳子、一隻鋼筆（白色筆帽）、一支唇膏、兩顆藥丸、三塊銀元、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甚至還有一綹頭髮。照片上的人紮著兩根辮子，三十多歲，面目清秀，嘴巴抿緊，目光冷冷的，有點兒怨婦的樣子。老人問我：『妳知道她是誰嗎？』我當然知道。我一看照片就認出是李寧玉，那些東西想必就是李寧玉的遺物了。」八年抗戰時期，日日轟炸，八年抗戰結束後，內戰不斷，年老的顧小夢因國共問題拋夫棄子一個人到台灣，內戰期間，遷台期間，最重要的就是保命，誰會隨身把上司的遺物當作珍寶一般的攜帶在身上？由此可見顧小夢對李寧玉的感情實在不是一般。綜合以上幾點我們可以看到，不管是以第三者的角度還是顧小夢自己的角度，都有極大的可能說明她喜歡李寧玉，但李寧玉呢？在小說當中，李寧玉是優秀機智的地下情報工作者；是人人欽佩的英雄；是顧小夢心中永遠的烙印；卻沒有太多的文字去描述李寧玉對顧小夢又是什麼樣的情感。反觀電影，李寧玉和顧曉夢多有互動，許多人認為電影是為了彌補小說未發揮到的情感部分，在電影剛開始14分34秒時，看見剛下班的李寧玉和顧曉夢一同泡酒吧，下班後還可以一起娛樂身心，可見私交不一般，準備離開時，顧曉夢喝酒，李寧玉付款，更是默契十足。15分30秒時，顧曉夢因酒喝多，在前往裘莊的路上嘔吐，同車的人皆不予關心，白小年甚至拿起手帕嗚鼻，表示厭惡與噁心，只有李寧玉滿臉擔心，拿著自己的手帕上前關切，進裘莊後兩人的同進同出皆可表示出交情之深。27分30秒時，李寧玉更是以依偎的姿態倒躺在顧曉夢的懷裡，說是想念男朋友，但曖昧的舉止不得不令人懷疑。39分35秒時，吳志國因顧曉夢的挑釁，而要上前打人，李寧玉什麼也不顧的阻擋在前，雖說李寧玉的個頭比顧曉夢大，但吳志國畢竟是個大男人，剛撂倒了一個日本兵，金生火和白小年也都不敢上前勸阻，但她就是這樣為顧曉夢義無反顧。當影片進行到後段，李寧玉發現顧曉夢是「鬼」時，準備去揭發她，顧曉夢原可以就讓李寧玉去揭發她，遂了自己的心願，但她多繞了一圈，她告訴李寧玉能死在她手上，無話可說，她讓李寧玉改變心意不去告發，坐下來聽她好好說幾句話，接著又自己求李寧玉去揭發自己，為什麼繞這麼一大圈？只為了讓她知道自己的情和真；反觀李寧玉，她對顧曉夢說「情報比妳的命還重要嗎？」「曉夢，別人怎麼樣我不管，我要妳活著」對，那個自持冷靜的女人——李寧玉歇斯底里了，她將自己的生死，情人劉林宗的生死，這些置之度外，她只要顧曉夢活著，她想要利用這最後的機會要顧曉夢好好的活著，聽說這場戲劇組和演員們走位、準備了一整天，為的就是將李寧玉和顧曉夢之間的糾結展露無遺。當電影進行到最末段，李寧玉手裡拿著顧曉夢為她親手縫補的旗袍，讀著上面留下的話，顧曉夢用摩斯碼寫著：「我不怕死，怕的是愛我者不知我為何而死。我身在煉獄留下這份紀錄，只希望家人和玉姐原諒我此刻的決定。」這份留言可以有很多種解釋，那個「愛」字，也可能代表著很多，愛有很多種：友情、親情、愛情……那顧曉夢對她的玉姐又是哪一種愛呢？時時刻刻的心心念念，在我看來，恐怕那是一種更凌駕於愛情之上的昇華情感吧！看看李寧玉的反應，是什麼樣的情感可以讓三年後的自己再憶起時痛哭失聲，只能啜泣的、百感交集的抽著菸，不知如何是好，李寧玉面對自己的男朋友劉林宗在撿回了一條命後卻變成廢人，尚且冷靜自持，但面對與顧曉夢的過去呢？又為何如此悲傷且無法控制？那是種怎麼樣的情感？怎麼樣的傷痛？敘述至此，能說電影中的兩女主角關係不令人懷疑嗎？電影在感情這部分描寫得遠比小說中來的複雜與刻骨銘心多了。
　　電影和小說皆有其注重的地方，這個故事或許是編造的，但也或許還原了一段無名英雄的故事與情感，再多的爭議和批評又如何？它所帶給我的影響卻是如此長遠且深沉。每個人都要有一個信仰，為信仰而堅持，為信仰而戰，電影中的顧曉夢告訴我們：「老鬼、老槍，不是個人，而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這就是屬於她的信念、她的信仰。早已脫離了兵荒馬亂的年代，當時的問題是拯救大中華民族，那我們這個時代呢？當人們安居樂業時，是否就忘了自己的信仰所在？這個問題，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好好省思。

註一：顧曉夢留在李寧玉旗袍上的遺言全文：「訊息是否傳出，成敗就在今日。我不怕死，怕的是愛我者不知我為何而死，我身在煉獄留下這份紀錄，只希望家人和玉姐原諒我此刻的決定。但我堅信，你們終會明白我的心情。我親愛的人，我對你們如此無情，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際，我輩只能奮不顧身，挽救于萬一。我的肉體即將隕滅，靈魂卻將與你們同在。敵人不會了解，老鬼、老槍，不是個人，而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