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2.18 更新

也許，你和他的政治立場不同；或許，你厭惡他自以為是的狂傲；但讀完這《北京法源寺》後，你卻不得不佩服他的博學多聞、才氣縱橫。他，就是李敖。


之所以注意到《北京法源寺》，當然要歸功於這本書曾為李敖於2000年一月問鼎諾貝爾文學獎之故。諾貝爾文學獎是文壇一年一度的盛事，然而或許是因為中文之美難以透過翻譯傳達，除旅法作家高行健於2000年曾獲文學獎殊榮外，其餘華人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少青睐。是故當《北京法源寺》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新聞曝光，立刻吸引了筆者的目光：究竟是什麼樣的作品能夠與世界各國的一流文學著作一較短長？但由於種種因素，筆者一直無緣識荊，直到2007年的七月才正式揭開它的神秘面紗。


拿到書之後，最讓人為之側目的，是封底的幾句話：「這麼多年來，你以思想家、歷史家看李敖，你錯了，其實他更是文學家。奇情與思想，是文學家必要的條件，只有李敖具有這種條件。市面上的所謂文學家，作品很菜，都是賣菜的。」(注1) 李敖文字間所顯露的狂傲與傳統中國文人謙虛自抑的習慣大相逕庭，卻也獨樹一幟，評價因此相當兩極化。翻開書頁，卷首的楔子雖然才六頁，卻相當引人入勝，讓人不忍釋卷地一頁翻過了一頁。不過兩天光景，筆者已讀完了這部巨作。


簡單來說，在讀完《北京法源寺》之後，似乎可以了解何以這本書受文學獎提名，但卻在《靈山》下鎩羽而歸，將桂冠拱手讓人。當然，筆者只是區區一位中學教員，怎敢與大師比肩，肆言批評他的作品？下文僅就一讀者角度，談談該書的讀後感。


《北京法源寺》全書以一座落於北京的古剎為緯，敘述清末政治改革份子救亡圖存的過程。然而與一般歷史小說不同的是，李敖在書中探討了許多哲學課題，使其意涵豐富許多。李敖自言：「由於它只是我史詩式小說中一部，我自不打算用一部小說涵蓋所有的主題，所以，它所涵蓋的，只在四百個子題中，但內容也很驚人了。」 (注2)又言：「舉凡重要的主題：生死、鬼神、僧俗、出入、仕隱、朝野、家國、君臣、忠奸、夷夏、中外、強弱、群己、人我、公私、情理、常變、去留、因果、經濟等等，都在論述之列。」(注3) 是否真的包涵近四百個思想子題並非本文所敘述的重點，但作者藉由角色的對話，反覆辯正若干哲學命題，確實是精采萬分，為小說界所罕見。


其次，該書為一部陽剛至極的小說，書中的主要角色，幾乎清一色為男性：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以譚嗣同為主角的篇幅甚至佔了全書近四分之一。唯一著墨較多的女性，則為影響中國近代史的關鍵人物─慈禧太后。故男女情愛於書中並不顯著，取而代之的，則是豪氣干雲的任俠風範，讀之不禁讓人有股「大丈夫者，當如是也」的感慨。如文末敘述譚嗣同被綁赴刑場：「在劊子手的準備行刑過程中，他又放眼望去，望著天上的浮雲，隨著浮雲，他的思緒快速的閃過。他想到江湖中人，在臨死前慷慨激昂大喊︰『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他感到也該喊一句，但不要喊那種輪迴性的。輪迴是不可信的，死後妄信有來生，是一種怯懦、一種自私，對來生沒有任何指望而死，才算堂堂的生、堂堂的死。想到這裡，他笑了。突然間，像從浮雲裡劃破一條長空，他的喊聲震動了法場︰『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注4)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堆砌的儷句，譚嗣同慷慨悲壯的形象卻躍然於紙上，深植每位讀者的心中。


然而筆者認為，若帶著欣賞純文學的態度來閱讀此書，或許讀者會有些失望。正如前文所言，思想豐富為本書特點，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作者為了要在有限的內容，討論一般著作不敢、也無法論及的諸多主題，遂化身書中各角色，藉由對話進行哲學辯正。這種由作者藉角色抒論的形式本是文學常態，然大量的哲學論辯思維，就某種程度而言，似乎已沖淡了許多文學涵蓄婉轉的韻味。


作家朱少麟於1996年以《傷心咖啡店之歌》這本小說現身文壇，作品轟動一時，引發不少讀者的共鳴，讚譽者有之，批評者亦有之。批評者多以該書堆砌過多哲學名詞、論辯，幾近流於一人議論，斧鑿過深。同樣的情形似也發生在李敖的《北京法源寺》中，差別或許只是在於前者無心為之，後者有意而為(注5)。不論作者在創作的當下是有意或無意，如此的斧鑿之痕是否可稱為文學美，或許有待討論。


在寫作本文之時，為求慎重，筆者查詢了些相關資料，過程中才發現所謂《北京法源寺》受諾貝爾獎提名的問題，說穿了似乎就不值得大驚小怪。原來諾貝爾文學獎採取的是推薦提名制，除了歷屆文學獎得主有推薦權之外，每年諾貝爾基金會都會寄出上千封的邀請函，請各國的學術機構、大學教授提名候選者。而被提名者的作品，需經由文學院委員會作出甄選，最後再經由投票決選才會誕生新任的文學獎得主 。是故，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確然難得，但就像金馬獎、金像獎由各片商「報名」一般，報名不代表入圍，入圍更非得獎，與其說是被諾貝爾文學獎肯定，毋寧說是一種宣傳手法罷了。


雖然，或許《北京法源寺》有些值得討論之處，但依舊瑕不掩瑜，不失為一罕見巨作。如果你也對歷史、哲學有深厚的興趣，不妨讀一讀《北京法源寺》，相信你也會有不同的感受！

注1.李敖《北京法源寺》，封底題字，台北，李敖出版社，2006年修訂版。
注2.李敖《北京法源寺》，p363，同上。
注3.出處同上
注4.李敖《北京法源寺》，p284，同上。
注5.李敖《北京法源寺》，p365，同上。
注6.詳情可參照諾貝爾基金會官方網頁說明。http://nobelprize.org/nomination/